1
我在山姆看到了一盆羽衣甘蓝。
它站在货架角落，绿色的叶片在冷气中微微颤抖。
像一个刚入职CBD写字楼的新人，穿着廉价的西装，眼神清澈，相信未来，相信努力，相信老板说的【年轻人要多沉淀】。
而我手推着购物车，像一个被甲方改了28版需求还相信下一版会结束的人。
开玩笑的，哪有28版那么简单。
对视的瞬间，像鸣人看见佐助，像威震天看见擎天柱，像乙方看见甲方【一稿过】的备注，像两个被裁员的中年人在凌晨三点的天台做心理互助。
是不是把它放进购物车，我就重拾了生活？
是不是把它摆上阳台，就圆满了人生的功德？
于是，我把它放进了购物车里。
不是一盆，是七盆。
2
【七】好像是命运的数字。
龙珠要凑七颗，葫芦娃要七个，无理由退货要限制在七天。
人类相信，只要数字足够完整，人生就会完整。
我剪下一盆叶子，扔进破壁机。
机器旋转，那声音像是在告诉我，你的人生还有救。
人就是这样，当一个东西足够安静，我们就会把愿望塞进去。
星星不说话，所以我们相信星座。
塔罗牌不说话，所以我们相信命运。
羽衣甘蓝不说话，所以我相信它能救我。
喝下去的瞬间，叶绿素在口腔中狂欢，纤维素在肠道内起舞。
我看到未来的我穿着亚麻衬衫，六点醒来喝杯黑咖啡，跑步五公里，读《百年孤独》，吃羽衣甘蓝沙拉，成为一个被生活善待的人。
朋友圈文案是【慢慢来，比较快】。
点赞的人里面一半想骂我，另一半想成为我。
郭采洁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喊，没有羽衣甘蓝的生活就像社畜的人生，走两步就发烂发臭了。
3
然后，半夜三点，我醒了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我的作息比逐梦演艺圈的剧情混乱？
为什么褪黑素总是凌晨四五点才开始泛滥？
我看向阳台的羽衣甘蓝，像ICU里的病人看到了复仇者联盟。
它说，阳光下长大的我，才能拯救屏幕蓝光养大的你。
原来，你还爱我啊。
于是，我吃下了第二盆。
刹那间，我进入了羽衣甘蓝领域。
黑土地展开，带派大脚从土里钻出来。
蔬菜用枝叶托住我的身体，叶绿素为我带来灵魂的马杀鸡，像《EVA》开头那个橙色液体里的初号机。
格鲁特和我灵魂一体，树精灵问我手机蓝光是不是提神的秘密，千手柱间说树界降临的秘籍藏在我家的阳台里。
它说，榨汁连着纤维吃进去，肠道的活力比九龙拉棺都要有力气，马桶的推背感能比肩兰博基尼。
恍惚间，我回到现实，褪黑素还没上班，甲方表示我还得加班，马桶圈上布满黄色尿斑。
甲方发消息【老师，这版方向不错】。
羽衣甘蓝为我欢呼。
下一秒，【但还差点感觉】。
一定是我吃得不够多。
一定。
4
于是，第三盆。
菜入愁肠，三分化作自律，七分修成健康。
双手在键盘上飘逸，健康生活的幻觉在脑海中泛起。
高血糖离我而去，高血压变得无力，褪黑素渐生欢喜。
熬夜跟我说拜拜，健康跟我say嗨嗨，甲方说老师这一版稿子ta真爱。
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，穿过土星环的神迹，越过黑洞的引力，向宇宙深处飞去。
在这里，钢铁侠从未死去，五条悟天下第一，无限月读是幸福的真谛，鲁花5S一级压榨花生油治愈家庭关系，中年人的每一滴尿液都能精准投入到马桶里，而我会在晚上10点准时睡去。
然后，我，遇到了未来的自己。
我问他，以后会幸福吗？
我给他看了眼手机，凌晨四点甲方发来信息【60多岁的领导觉得内容不够年轻朝气】。
时间是，凌晨四点零七。
那个瞬间，宇宙爆炸，银河重启，奥特曼停止变身，灭霸摘下手套。
月光下的羽衣甘蓝，像在嘲笑我，又像在安慰我。
我问它爱的保质期能有多久。
它说，比野生狗奶还要久。
我像末日幸存者囤泡面一样疯狂地吃着羽衣甘蓝。
5
吃第四盆的时候，我已经没有感觉了。
羽衣甘蓝在我身旁窃窃私语，他们说缺乏睡眠的身体，用来当肥料都没力气。
我的脑子响起了无数话语，他们说安陵容不过是替代品，被选中的穷孩子进不去数码世界里，小李和迈特凯不过是天才的陪衬品。
真是无趣的战斗啊，中年社畜，我大概下一次晒太阳之前就会忘了你。
我已经对健康提不起兴趣，但身体对羽衣甘蓝开始上瘾。
第五盆。
第六盆。
吃到最后，我发现，人和羽衣甘蓝其实很像。
它种在花盆，人困在工位；
它等待阳光，人期待下班。
它以为我会变得健康，人以为甲方会变得和善。
但人从来不改，羽衣甘蓝也是一样。
最后，改变世界变成了按点下班；
健康生活变成拉得顺畅。
人就是这样。
所有伟大的目标，最后都会坍缩成一些非常具体的愿望。
所有的信心满满，后来只剩惯性支撑。
6
吃第七盆时，冰箱里的沙拉酱两个月前过了期，平底锅上印着昨天煎蛋的污迹，甲方发来新的修改意见，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。
阳台的羽衣甘蓝沉默不语，只是静静地对我行注目礼，仿佛对我说，没关系，明天再继续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看了一眼阳台。
羽衣甘蓝还活着。
我也是。
于是，对着屏幕回了一句，【好的收到】。
立马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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