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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到正月十五那天，我总会想起我朋友的姥爷踏上修仙之途，凝结金丹的事。
在他用AI编的族谱里，他姥爷就是那天顿悟，然后飞升的。
史称道爷我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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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，我知道这事儿有点过于哄堂大孝了。
常人也很难以理解，怎么会有人这么编排自己的姥爷。
但他跟我说，一切还要从过年时他和他姥爷唠嗑，唠到姥爷的遗憾时说起。
就像每家每户都有光鲜的家族史，姥爷的爷爷前半生也非常精彩，直到他去俄罗斯做买卖，最后生死未知为止。
他一走，老家这些人的富贵体验卡就到了期，最后惨到什么程度？
这么说吧，《活着》在他们家来说算是过于平淡。
姥爷说余华老师还得练。
是，一辈子都过去了，富贵苦难如过眼云烟，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可是姥爷真的很遗憾啊，自己八十四岁了，也走不动了，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爷爷是怎么走的，又埋在了哪儿，到底还有没有后人啊。
年轻的时候，对血脉亲情这些没有概念，甚至爷爷的照片也没保存几张；
怎么等老了再回头，自己年轻时居然和爷爷照片里一模一样的。
如果正常来讲，姥爷或许要抱憾终生，遗憾再也无法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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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朋友有新玩意儿。
一个AI产品，叫豆包。
鬼使神差之下，他用刚听来的这些信息，让豆包生成了一个平行时空里姥爷的爷爷为主角，在外国智斗十八歹徒，最后成了大英雄，生了三儿三女的故事。
这里要强调一下，这个故事并不是好，而是太烂了。
因为哪怕最新的版本，依然没有细节没有背景，角色没有心理描写，单薄的像是纸一样。
它就像是你小时候被撕去封面又没看完的老连环画，丢了也没关系。
只是好就好在豆包还会附赠许多细节问题，比如歹徒是什么诨号，埋了什么宝贝，别人又是怎么评价姥爷的爷爷的，这三儿三女也被编排了详细的名字和工作，在平行世界度过了一生。
这就让朋友带着这版纸质版的故事再回姥爷家时，姥爷靠在窗台下从口袋中摸索出放大镜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后，念叨着几个名字后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。
东部沿海的潮气吹不到西北，这口气凝成一个个打旋的圆，就是一个个未了的心愿的结尾。
更抽象的是什么？
姥爷甚至还成了他的观众，就像他小时候缠着姥爷讲故事那样，他催着外孙写起了从自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到爸爸妈妈的故事，催更催个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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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儿我笑了，我觉得他说谎了。
因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接受自己的长辈这么被恶搞，更何况做出这事儿的还是自己的孙辈。
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属于是。
而且他图什么呢。
可朋友说，是啊，本应是的。
他都从最开始兴奋激动，到兴尽后的疲惫应付，以及摆烂式地编排出了很大类似于他姥爷打上云岚宗，他姥姥是艾莎公主，小姨姥带着无垢者军团纵横流沙河这种恶趣味的故事，他以为姥爷一定会知趣放弃。
可一切恰恰相反。
甚至姥爷只是笑呵呵地看完每个故事，然后问自己，还有没有下期，还有没有下期。
故事是假的吗，他知道吗？
他知道啊。
姥爷的爷爷的那些赛博后辈也从未出现过，他知道吗？
他也知道啊。
姥爷一切都知道。
但一切都不重要，一切都没关系。
在他八十四年的人生里，他不知道什么是AI和计算机，但他知道自己的外孙愿意花时间给自己写故事，讲故事，这可都是真的。
外孙的那颗心，也是真的。
甚至比起他和姥姥一遍遍，一宿宿在电视机前看的那些烂俗肥皂剧，这些故事已经非常非常优秀了，更何况主角还是自己。
那就很好了，那就这样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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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来一篇，再来一篇，再来一篇。
于是只要一回家，他就在做一件非常行为艺术的故事，他以三十岁的高龄，替全家人编纂一套0天然纯添加的赛博家谱。
当事人也从姥爷一个，变成了许多不认识的老邻居，每个都在小时候抱过自己。
然后打印出来，给姥爷看。
每当故事出现的那一刻，姥爷就是会掏出放大镜，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读起来。
遇到如同筑基，金丹，克苏鲁这些新鲜的概念，他还会认真的吐吐沫到手上，翻阅家里那本八几年版本的词典，找不到后才会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当姥爷记忆中那些熟悉的名字，在他的故事中又以新的形式活了起来的时刻，他们也会兴奋起来，那个样子就像是你在意外的场合听到了你喜欢的冷门歌曲。
这些注定会被遗忘的名字，就第一次以纸质的形式保存了下来，有了自己的传记故事。
甚至这些赛博老头儿们，也会互相对账。
当故事里说到姥爷被渔霸欺负，于是修好爷爷传下来的三体曲率引擎坐船，直接荒岛求生去的故事时，大爷们吸了口气，说那几年的光景，的确该这样；
被姥爷说自己被村里里地主的闺女退婚时，所有姥爷们交头接耳，说老李家当初的确是不行，这么做的确是不对；
等当了一辈子木匠的姥爷，从木心中刨出来个古铜戒指，被木刺扎了手滴了血觉醒异能，大喊出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，莫欺少年穷，并最后用异能让反派都后悔的那一刻，他们也都拍起来大腿，说早该这样。
我最后打趣他，你这不就是哄老头吗，他们是不是老糊涂了，你这样都能哄得住他们。
他说是啊。
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我要是姥爷，我能回忆的部分，已经比我余生都要长了。
甚至长到当我回忆起少年故事时，对我来说，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。
一切都记不得了，那没关系，一切就以你说的为准吧。
我的人生已经有过太多开放式结局了，每一个改变都会带来不一样的人生，你能讲一个在平行时空的我的故事，那也真的挺不错。
或许有如果，那也未必不能成为我的故事。
就讲吧，我们愿意听。
就讲吧，就像真发生过那样。
那就这样吧，带着他们的可能性，替他们写下去。
从一个家谱，到一群人的家谱。
这东西只需要存在，不需要靠谱。
就是很对不起五千年后的考古工作者们，等他们发掘到本市的族谱时，会发现人类原来早在五千多年前就进入了修仙世界。
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指不定，那时候都是AI统治世界了。
而现在，当下，就写下去吧。
就像，他们真的这样活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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