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
我知道看标题,你已经懵了。
但见识过这一切的我,才知道到底有多么荒诞。
当时一个朋友来我家玩儿,忽然提起他家里要拆迁,非要我陪他回老家看看,还说以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回去了。
结果他刚下高速,就一溜烟儿给我开到某个不认识的山脚下了,就连高德都没标注这里叫啥。
下车以后我人都傻了,这四面八方全是山啊。
我赶紧问,你是不是开错路了,总不能这座山就是你家吧。
那你家到底是赶上拆迁了还是赶上愚公移山了?
他说这就是一荒山。
我小时候老在这一片儿玩,我只是想回家之前先回忆一下童年。
然后他就带着我一边爬山,一边到处指指点点——
这小草地眼熟,我在这儿放过羊。
这小溪流眼熟,我在这儿抓过泥鳅。
这小坟包也眼熟……
我看他不说话了,我就逗他,我说这小坟包咋了,你在这儿盗过墓啊?
他说那倒没有,主要这是我爷爷的坟。
然后他绕到坟头前一指,说你看这墓碑,上边还有我爷爷的照片呢。
我顿时尬住了。
我说你这事儿办的,你要来看你爷爷咋不早说呢?你早说我就买点东西再来了。
埋怨完他,我又赶紧冲着墓碑鞠躬道歉。
我说对不住啊爷爷,来得匆忙我也没带啥东西,一点心意您别嫌弃……
鞠着躬我就开始掏兜,想着多少给老人家捎支烟。
结果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,我忽然想起来我也不抽烟啊,我兜里别说烟了连个打火机都没有。
下一秒,我就听到了清脆的打火声。
我扭头一看,我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,试图点燃一只……
一只苹果耳机?
2
说实话,这一刻哪怕他是在烤一颗真正的苹果,这个画面都不会如此荒诞和离谱。
他为什么要烤一只耳机呢?
不是耳机怎么就得罪他了?
他弄了半天,发现耳机这种东西确实是不太容易点燃,于是又拆了包手帕纸,把那只已经焦了的耳机裹进纸里。
我忍不住问他,烧耳机干啥?
他摇摇头,说你不懂,我烧的根本不是耳机……
我是想送我爷爷一个助听器。
这又超出了我的认知。
谁家助听器长一副AirPods的样子啊。
他说AirPods Pro 2有个【听力辅助】模式,打开以后就能当助听器用了。
我说这多折腾啊,我都不知道这个功能咋用,你爷爷肯定也不知道,你还不如直接烧个普通的助听器过去呢。
他又摇了摇头,说不行,我爷爷这辈子过得太苦了,也太舍不得了。
哪怕是在下面,我也要让他当个最潮流的小老头,让所有老熟人看见他都不再笑话他土。
他叹了口气,冲着我说,我爷爷在我还小的时候耳朵就不太好使了,村里的小孩常常嘲笑他是个聋子。
我说这些小孩真的太坏了。
但看着那个耳机,我又一愣。
不对啊,为什么你只烧了一只呢?
他没有正面回应,只是垂着头,开始低声讲起他和爷爷的故事。
3
小时候他是爷爷带大的,爷爷养了几只鸡,只要一下蛋马上就会变成他的蛋炒饭。
就算那些鸡一个蛋也没下,他爷爷也会去和邻居借个鸡蛋回来,就怕他少了营养不长个儿。
可他一直没敢告诉爷爷,其实鸡之所以不下蛋,全是因为他闲得蛋疼用棍子吓唬它们玩儿。
他爷爷怕他吃腻,还会用有限的食材和资源给他换花样。
没过多久他还是吃腻了,吵着要吃肉,没肉他就不吃饭。
一开始他爷爷气得拿起一丛给灶台引火的荆条,威胁说你到底吃不吃饭,不吃饭我就给你吃荆条炒肉。
可是到最后那丛荆条也没抽下来,他爷爷只是叹着气,从抽屉里一张张数着毛票,从村里走去镇上给他剁肉。
那时候他爷爷的腿脚已经不是很好使了,路走了一整天,他也在家盼了一整天。
可是等他爷爷回来的时候他很失望,因为他爷爷剁回来的根本不是肉,而是肉皮。
他发脾气问为什么要剁肉皮,他爷爷叹着气说我就爱吃肉皮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。
他嘴上说着不吃,可那些肉皮最后还是全进了他的肚子。
4
朋友捂着脸说,我爷爷也想让我顿顿都能吃上肉,可他确实是没什么办法,他甚至都不会和别人一起喝酒吹牛,每次自己喝点,就是抱着一个收音机在那儿听戏。
其实一直到今天我都觉得肉皮不好吃,难嚼、不香,没油水。
可是我爷爷只有肉皮了,那些肉皮就像他自己一样。
后来,我爸妈又和好了,还把我接走了,我没有好好报答爷爷。
我说这也不能怪你,你那时候不是还小么?
他说不是,直到我大学毕业我爷爷还活着的。
那时候我爸妈做生意赚了点儿钱,我也过的很好,但我当时竟然就像失忆了一样,完全没想起来要为他做点儿什么——
别说助听器了,我甚至都连一块肉、一根冰棍,都没给他买过。
也不能说一点儿都没想到过要对他好吧,可我总觉得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我不是不打算孝敬他,我只是以为日子还长着呢,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彻底失去这个机会。
你看,当年我放过牛的小草地不是还在吗?
当年我抓过泥鳅的小溪流,不是也还在吗?
那个小老头,怎么就不在了呢?
怎么就……怎么就只剩下一个小坟包了呢?
5
我天我最受不了这种话了,我都快哭了。
他抹了把泪,说我们回去吧。
然后我俩就顺着原路下山,刚回到山脚下,他一踢路边的草……
踢出来一只苹果耳机。
他弯下腰捡起来一看,兴奋地说还有一只原来在这儿,我们回去烧了吧。
到这,我已经彻底傻眼了。
我甚至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。
我说所以刚才你烧的不是你自己的耳机,是你捡来的?
你怎么能把捡来的苹果耳机烧给你爷爷呢?这对逝者也太不尊重了吧。
他拍拍我肩膀,说我知道普通人可能无法理解我,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一个这样的俗人。
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我这么做才是对逝者真正的尊重?
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给他花钱,等他去世以后反而掏几百上千块买个苹果耳机烧给他,这不是很虚伪吗?
爷爷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做一个虚伪的人,所以我选择用捡来的耳机烧给他。
这既是我的真诚,也是我的一点小巧思。
而且你想想看,假如我爷爷真的还活着,我也确实给他买了一对新的苹果耳机,你觉得他会要吗?他会开心吗?
不管我是想给他当助听器也好,还是想让他能够有面子也好,只要他知道这是我掏钱买的,他一定会舍不得戴。
就算他不想扫我的兴、没有逼着我退回去,也只会把它藏进抽屉的最深处,而不是每天拿出来用。
他会一直放着,放到AirPods Pro 2过时和落伍,放到它们自然损坏、放到彻底不能用,甚至放到苹果公司都没了。
对,我确实可以和别人说我尽孝了,但这不是我的目的啊。
我的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让他心安理得地用上一切好东西,就像当年他对我一样。
所以捡来的耳机,就很好。
刚才我烧耳机的时候,不是小声说了几句话么?
其实我当时就是在告诉他,这个是没有花钱的,在外面很酷很流行,你还可以把它当助听器用。
你戴着这个听戏,就再也不怕听不清唱词了。
说白了,我也不差这点钱,我直接去买一对反而很容易。
但我就是要想办法去捡,因为只有这样,他才会很开心地把它用起来。
我表示我确实没懂,但我大为震撼。
不过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儿,事已至此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吃饭吧。
刚坐上副驾,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那耳机,有点眼熟。
他笑了,踩了一脚油门,什么也没说。
今天早上醒过来,我陷入了思考。
我真的有过这样一个朋友吗?
我真的拥有过AirPods Pro 2吗?
在那个明晃晃的午后,我真的回了家吗?
还是,依旧被困在那座山里?
我突然有些分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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