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｜曾宪勇

出品｜阿桶观察 勇砺商业评论

夜里12点刚过，吕兆晨便打开了监控，盯着监视器中植物工厂的画面，看了十来分钟。隔着屏幕，他当时什么都做不了，却还是静静地看着那熟悉的画面。

这是他回忆比赛时提到的一个细节。草莓长势好的时候，他大概两三天查看一次；到了开花结果的关键阶段，就变成了基本每天都看一眼。碰上熊蜂“闹情绪”、不肯授粉，还要看得更勤。

光照、温度、湿度、水肥，现在其实都可以远程管理了。可一株草莓明天会长成什么样，仍然牵动着吕兆晨的心。

吕兆晨在上海交大读硕士，作为“莓立方”团队的一员，他和队友参加了第五届“多多农研科技大赛”，这些来自不同专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，要在自建的植物工厂里，把国产草莓种好。

今年10月30日，大赛在上海奉贤举行终期评审及颁奖典礼，莓立方团队获得三等奖。回看这段经历，比名次更耐人寻味的，是这些年轻人对农业的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起初，他们只是想着怎样控制环境。后来，他们开始学会了怎样理解生命。

从零搭起一座工厂，让不同专业的人走到了一起

本届大赛聚焦国产草莓品种在植物工厂环境下的立体种植，要求全程采用国产化技术解决方案，成本可控且效益优化。决赛团队需要自行设计并建设占地50平方米的植物工厂，开展为期6个月的国产草莓种植实践，围绕“高产量、高品质、低成本、低能耗”目标接受评委的考察。

同时，这次大赛也是首次要求团队在全人工光的植物工厂内种植草莓。相比此前的温室草莓种植，以及上一届人工光集装箱里种生菜，草莓从生长到开花结果，需要应对更复杂的生理变化。少了自然环境的直接影响，年轻的种植者们也接过了更多调控的责任。

这意味着，队员们需要把自己脑中的方案变成一座精密运转的真实工厂，再用草莓的生长，回答自己的方案究竟行不行。

莓立方由上海交通大学、稷青科技（上海）有限公司、嘉兴佳莓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三方联合组建。高校负责植物工厂内部结构设计与环控方案，种植企业提供草莓种植策略，科技企业评估方案的落地可行性。就这样，机器控制领域的教授、拥有10年以上草莓种植经验的专家，与青年学者聚到了一起。

不同专业的人走进同一座工厂，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“取舍”。

种植架怎么设计？空调功率选多大？环境控制与能耗怎样平衡？吕兆晨至今还记得，设计阶段提出过很多方案。团队专门抽出时间，让每位方案提出者做一次路演，再共同讨论。

专业知识在这里需要接受彼此的追问。种植需要的条件，设备能否实现；工程上可行的设计，成本能否承受……

有趣的是，草莓还没种下去，大家已经开始学习对方的语言。

进入种植阶段，团队仍会定期召开线上会议，同步草莓的生长状态，商量下一阶段的方案。吕兆晨回忆说，当大家都以草莓状态为操作原则，“意见反而变得统一”。不同学科各有所长，也各有需要向别人请教的地方，一株草莓成了他们共同观察的对象。

工程师们的自信，被一群熊蜂打断了

但真正让他们重新认识农业的，是后来那些不按预想发生的事情。

吕兆晨坦言，进场之前，团队带着一种工程师的自信：既然光、温、湿、水肥、二氧化碳都能控制，种什么、什么时候收，似乎只是参数问题。

不过，熊蜂这种小动物，很快给他们上了一课。

按照既定的养殖流程，用于授粉的近百只熊蜂进入植物工厂。超出流程的是，它们竟然开始集体“闹脾气”——不出巢、啃花，甚至攻击人。排查到最后，问题出在蜂箱的位置——噪音与气流扰动引发了应激。挪动位置，给足适应期，熊蜂才重新恢复工作。

年轻人们从此开始懂得，一座围绕草莓精心设计的工厂，还需要照顾授粉昆虫的感受。设备的布局是否合理，生命有自己的回答。

草莓同样如此。营养生长与生殖生长有着不同需求，长得旺盛，并不意味着就能顺利开花结果。那些看起来适宜的条件，还需要放到具体生长阶段重新判断。

“植物工厂没有消灭农业的‘不确定性’，只是把这种不确定从‘天气’变成了‘我们的决策里’。”吕兆晨得到了这样的启示，“好在，决策是可以不断优化的”。

这句话里有技术带来的进步，也有决策者需要承担的分量。环境控制能力越强，人越需要明白每一次调整会带来什么结果。参数后面，是一株株正在生长的草莓。

老师傅的“三秒”判断，让他重新理解了“经验”的重要性

另一堂课，来自叶片边缘的一点焦黄。

在吕兆晨的回忆中，他们要调动图像识别、跑模型，系统才会给出下一步处理方案，一顿操作猛如虎，结果发现团队里的种植专家只需三秒就能快速判断，这是缺水还是缺光。他用“三秒”形容那种熟练，又坦言：“我们可以把其中一个环节写成代码，但那三秒的整体感，我至今不知道怎么建模。”

这让吕兆晨重新看待自己曾经想要采集的“经验”。参赛前，他多少带着一点“技术傲慢”：农业的难题，是不是因为工具不够先进？传感器、算法和光源足够好，经验是否就可以被替代？

等到草莓真正种下去，他才意识到，那些经验包含着长久面对活物形成的判断。叶片的颜色、植株的姿态、生长阶段和此前的操作，都可能在老师傅的观察中发生联系。把某个环节变成代码，和理解整个生长过程，之间还有距离。

这份认识，也给技术找到了更具体的方向。团队基于图像数据研究草莓诊断模型，用环境监测与控制算法管理工厂。专家对植株状态的判断，能够帮助他们理解数据，也让后续模型得以积累更可靠的依据。

吕兆晨对“植物工厂”意义的理解，开始由“替代”转向了“放大”：把有效的种植判断变成能够复制的稳定环境，让年轻人更快跨过不会种的门槛。

“未来农业不是不需要农民，而是需要懂植物的工程师和懂技术的农民站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
好开局之后的挫折，让团队学会了复盘失败

不过，站在一起之后，怎样把知识落实到每天的生产里，仍然需要继续学习。

莓立方团队有过令人自豪的时刻。据队员们回忆，去年还是从零开始设计、搭建工厂，今年7月底、8月初去看，满眼绿油油，草莓已经开花结果。亲手参与的方案变成了眼前的生长，那种成就感十分具体。

不过，他们心目中的美好开局却没有顺利延续到底。

在终期答辩环节中，评委向他们追问：汇报中的成果，与后期部分植株的状态，为什么存在差异？团队解释，展示的部分产量数据来自夏季首批采收；后续种植中，操作人员与种植专家之间的沟通出现障碍，一些农事措施的判断出了问题，影响了后来的长势和产量。

在赛后采访环节，队员们曾经做过进一步的复盘：环控措施过于激进，信息交流不匹配，运营机制也不够完善。

莓立方团队曾专门安排操作人员到温室生产基地接受培训，起初他们以为，有种植配方，有管理算法，再保持每天沟通，事情便能顺利推进。

但实际生产暴露了更多细节。反馈是否完整？拍下的植株是否有代表性？需要观察的异常，有没有清晰具体的检查要求？远程管理之下，这些环节都会影响团队对草莓状态的判断。

后来，当媒体追问他们，是否可以归结为工人的错，莓立方团队却坚持不顺着这个“善意的诱导”给自己找借口。

“需要从我们自身找一些原因。”莓立方团队的队员表示，运营方式还不够完备，需要更精细的检查清单，也要允许操作者存在不熟练的地方。

其实，我更看重他们的这一段回答。年轻人开始把技术放到使用者的处境里检验：一项操作能否被理解，一处异常能否被识别，一次反馈能否及时抵达。这些同样属于一套生产方案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
让更多人能够上手种植，就得认真对待他们的学习过程。设计者懂得越多，越需要把复杂的问题解释清楚，把操作中的疏漏提前考虑进去。

吕兆晨还提到，团队系统性地复盘了熊蜂摆位、干预过频、果实状态未达最佳等失误。过去做研究，失败可以重来；这一次，有生命的草莓正在承担他们判断的后果。

从理解植物，到尊重经验，再到反思协作机制，整整6个月，这些年轻人正在补上真实生产的重要一课。

赛事评委、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贺冬仙在赛后交流中，也特别谈到莓立方团队愿意复盘不足的变化。生产实践让大家看见哪些技术有效、哪些环节仍有欠缺，直面这些问题，才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。那些没能达到预期的地方，经过认真记录和讨论，同样能为后来者提供参照。

这道“草莓考题”带给了年轻人更多感悟

当然，草莓也给过他们甜蜜的回报。

吕兆晨第一次吃到自己参与种出的草莓，是今年9月份大众评审试吃的时候。他记得果子颜色艳红，入口甜中带酸。此前，团队试种过粉玉和越秀，最终选择了越秀。9月10日的大众评审中，莓立方团队获得第二名。

在吕兆晨的心目中，正是这颗草莓，把屏幕上的参数变成了能够被品尝的成果。消费者用风味作判断，研究者也因此面对一个更直接的问题：怎样把这样的品质稳定地延续下去？

吕兆晨认为，最亟待解决的是“从能种活、能种出果，到能稳定地、低成本地种出好果”，核心在于能耗与成本约束下的品质稳定性。

他不由得开始担心，如果高能耗、高成本最终都分摊到每颗草莓上，普通消费者难以承担，植物工厂的大规模商业化推广就仍然存在障碍。已有公司询问过合作意愿，但莓立方团队认为，能源能耗问题尚未解决，商业化可行性还要继续讨论。

经历过这场比赛之后，他们对“可行”的判断变得更具体了。能持续产出怎样的果实，需要多少投入，怎样的场景适合落地，都要继续用生产实践回答。

从2020年发起赛事，到第五届把国产草莓与国产化技术方案放进植物工厂检验，拼多多持续为不同背景的研究者搭建共同解题的场景。“多多农研科技大赛”也是近年来拼多多“千亿扶持”计划加大科创投入的重要抓手之一。

借助把品质、产量、成本与能耗放进同一道考题，拼多多安排的这场大赛也让年轻人有机会更早理解这些约束。大众评审则让消费者参与评价，提醒团队把研究目标与人们真正喜欢的味道联系起来。

其实，这也是拼多多持续举办农研赛事的意义所在。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形成，需要技术创新，也需要能够在不同知识、不同环节之间建立联系的人。农业人才链的建设，要给这样的成长提供机会。

吕兆晨谈到，赛事给予团队自主设计、建造和运营工厂的空间，资金支持让他们能够投入种植探索，大众评审和行业交流又让成果走近市场需求。这些条件，让团队有机会把专业设想付诸建设，在运行中发现问题，再作修改。

从农产品电商起家的拼多多，也在把对农业的投入延伸到生产技术与人才培养。在颁奖典礼上，“多多农研科技大赛”项目负责人邓新波提出，赛事要打通技术研发、实景测试、成果优化到产业转化的完整链路。莓立方团队的收获与挫折，恰好说明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需要实践。

赛场之外，上一届获得优胜奖的墨泉团队如今已把植物工厂带到青藏高原，在提供新鲜蔬菜的同时培养当地操作人员。比赛中结识的科研人员，后来仍在提供指导。技术走向不同地方，也把新的问题和新的人带进了农业。

比赛结束了，他还想把这座工厂留下来

这一次，吕兆晨和队友也有下一步的打算。他们希望沉淀生产数据和算法，到真实场景中验证成本；同时正与主办方沟通，把自己搭建的植物工厂搬进交大校园，作为教学示范基地。

那座曾让他们在深夜牵挂的工厂，或许还会迎来更多希望学习设施农业的年轻人。

在赛后采访中，吕兆晨还谈到，过去总觉得身边做农业的同龄人不多，参加比赛，看见其他队伍中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，感到很受鼓舞。这份结伴同行的感受，对他很重要。

这份感受，为人才培养添上了一层具体的意义。年轻人需要实践的机会，也需要看见同行者。当一群人愿意共同面对农业的难处，探索就多了继续下去的力量。

被问到是否还想继续探索植物工厂种植技术，吕兆晨的回答很直接：“当然想，在目前的基础上进行改进。”

在这片草莓赛场上，年轻人的成长就藏在这样的变化里——认真理解老师傅的判断，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，努力让技术更容易被人使用，也带着尚未解决的问题继续走下去。

农业需要这样的年轻人。其实这一赛事的长远意义，就在于让他们拥有走近农业、理解农业并留下来继续探索的机会。

我相信，下一次采收草莓的时候，他们与农业的故事，还在继续。（文/曾宪勇）